第66章

  她不敢與之狡辯,隻能不停啜泣,想得他一兩分憐惜。


  可還是那句話,若是這男人心裡沒你,你就是在這正廳哭上個三天三夜,也哭不軟他冷硬的心腸。


  見此,郢王不欲與她多說,隻給曹總管留了一個手勢,便率先一步走出了歲安堂。


  安茹兒見看戲的人走了,自然也就演不下去了。


  她被曹總管扶起來,然後聽曹總管幽幽道:“王妃籤完以後交於老奴即可,這月的二十七,便是要將此物呈給宗室的日子,二擇其一,王妃聰慧,自然知道該如何選。”


  聽到此話,安茹兒身形一晃,指甲已經陷到了肉裡。按律例,和離書是需遞交給宗室審查的,判決多則等半年,少則也就一個月。


  像郢王這個身份的,宗室自然不敢怠慢。


  安茹兒顫微微地拿起了這兩張紙,恍然大悟,原來他這是算準了日子想讓她給那賤人騰地方。


  回到了皎月堂,安茹兒便一直盯著這一紙和離書和一紙休書發呆。


  她知曉,她當年拿著那玉佩逼迫他娶自己,定會讓他對自己不喜。但她當時覺得,一輩子長路漫漫,總有一日能求得他的原諒。


  可絕情如他,他竟是連一次機會都不曾給過她。


  一次都無。


  安茹兒回身從妝奁旁的匣子裡取出了多年前的一張婚書,她小心翼翼地打開,指腹輕輕地撫著上面的字,不禁整個人都呆住了。


  這張婚書清清楚楚地寫著他們二人的名字,宋凞,安茹兒。


  她曾以為她能做一輩子的宋安氏,能做一輩子的郢王妃,可到頭來,卻還是應了老程國公對她說的那句話,命裡無時莫強求。


  這種登高跌重的滋味,實在太苦了。


  她已經嘗過了做郢王妃的滋味,又怎能回頭再去那平民百姓?除了跌跌撞撞地繼續往前走,早以沒了回頭路。


  就在這時,陸嬤嬤手裡端著一盞油燈,緩緩地推開了皎月堂的門。


  安茹兒剛欲開口,隻見陸嬤嬤摘下了黑色的帷帽,率先衝安茹兒搖了搖頭。


  “嬤嬤,那銀兩送到牢裡去了嗎?”安茹兒道。


  陸嬤嬤嘆了一口氣,道:“送了,但門口的侍衛無論如何都不肯收,而且……”


  安茹兒急急地問道:“而且什麼?”


  “聽聞夫人在裡頭,孩子已經沒了。”陸嬤嬤道。


  陸嬤嬤的話剛說完,安茹兒氣的就將桌面的銀釵扔到了地上,厲聲道:“誰幹的!”她雖然不齒母親這孩子的來歷,可再怎麼,她現在依舊還是郢王妃。


  王妃生母豈容那大牢裡的一群勢利眼踐踏!


  陸嬤嬤彎腰將銀釵撿回來,語重心長地對安茹兒道:“王妃要知道,如今已是不同往昔,即便老奴出示了王妃給的令牌,可那裡面的人也不買帳。他們說是進了這刑部大牢,哪還能講究吃飽穿暖?”牢獄也分三六九等,像林繡這種身上背著三千裡流放判決的,自然是不能好過。


  陸嬤嬤行至安茹兒身側,目光所及,剛好瞧見了這放於桌案上的一紙和離書,和一紙休書。


  “這是……”陸嬤嬤詫異道。


  她悶笑出聲,“嬤嬤,我被他們逼進了死路,我沒得選……”


  ——


  三日之後,便是林繡流放的日子。


  安茹兒身著一身素白色的直裰,未戴任何金銀珠寶,隻拿了兩個包裹就同陸嬤嬤上了馬車。


  當日明明是個豔陽天,可安茹兒卻覺得格外的冷,她已經能想到了外面那些人對她竊竊私語,指指點點的小人模樣。


  昨夜尚覺可以偷生,但今日,卻著實感覺走到了窮途陌路。


  她眼睜睜看著她的一方天地,頃刻崩塌,就連馬車發出的辚辚之聲,也似鐵錘,撞的她幾乎快要粉身碎骨。


  兩個多時辰之後,到了城門口,安茹兒下了馬車。


  今日是受流刑之人不多,約莫也就不到十人,安茹兒一眼就看到了蓬頭垢面的林繡。


  若說剛剛在馬車裡,安茹兒還想著受外人指點之時,該是何等的尷尬,此刻她倒是什麼都顧不得了。


  林繡穿著灰藍色的獄服,手上和腳上均戴著镣銬,雙腿打顫,步履蹣跚。


  見此,安茹兒急忙過走過去,給一旁的獄官塞了一些銀兩。


  這獄官掂了掂銀子的分量,卸了林繡的缒鐵,然後道:“就一刻鍾的功夫。”


  獄官走後,安茹兒突然跪下,含著哭腔,喊了一聲母親。


  “你來了。”林繡淡淡道。


  “是,女兒來給母親送些路上用的細軟。”說著,安茹兒就從馬車上卸下來了兩個包裹,這裡面,除了銀票,就是些能用上的金葉子。


  “茹兒,三千裡地,我用不上的,你拿回去吧。”三千裡地,也算得上是除了死刑以外最為嚴重的刑法,遙遠的三千裡,漫長的二十年。


  這世上有幾個人能耗到刑滿釋放的那一天呢?


  林繡瞧了瞧跪在地上的女兒,嘆口氣道:“今日一別,你就當沒有我這個母親便是,從此往後,好好做你的郢王妃,若是有空,便多回去瞧瞧你外祖父。”林尚書,也算這世上唯一真心待過他們母子的人。


  安茹兒聽著這段話,流著眼淚笑了兩聲。


  好好做她的郢王妃?


  她都要被趕出王府了,如何還能好好做郢王妃?唯一對她還算真心的外祖父成了那賤人的親祖父,若是那賤人回了林府,難道還會有人站在她這邊嗎?


  林家也好,程家也罷,往後皆不會再有她的一席之地。


  安茹兒的目光落在了林繡褲腿邊點點血跡上,片刻之後,她突然抬起頭道:“母親,你後悔嗎?”


  這話音一落,就見林繡愣住。


  這一瞬間,林繡想到了程衍之的那張臉,想到了多年前她架在程妧頸前的那把刀,也想到了林芙落在井中看著她無助的雙眼。


  往事就如走馬燈,一一在她眼前閃過。


  真真是恍若隔世。


  半響,林繡吞咽了兩口唾沫,對著安茹兒輕柔道:“茹兒,我後悔了,所以,你別再步我的舊路。”說完,林繡便轉過了身子。


  林繡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镣銬若有所思,她由衷地希望,她方才說的那番謊話,能讓她的女兒回頭吧。


  為何說是謊話呢?


  因為像她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後悔呢?


  與其說後悔,不如說她更恨自己那無用的憐憫之心,和技不如人的手段。


  若是再重來一次,她灌給程衍之的就不再會是酒,而會是勾欄瓦舍裡頭的迷魂藥,若是再重來一次,她會一刀要了唐嫵的命,讓茹兒徹底將她替代之。


  若是再重來一次,她會一把將林芙推到井下下去,絕不含糊。


  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她既然沒咬著金鑰匙出聲,那為何還不允許她自謀出路?


  安茹兒看著林繡的背影,心裡並不好過,反而這一刻,她倒是覺得母親就是她的縮影。


  母親的今日,不就是她的明日嗎?


  她在搖搖晃晃地馬車裡昏昏欲睡,直到路過曾被一把火燒成灰燼的承安伯府時,她喊了一聲停。


  ——


  唐嫵的肚子已經照之前大了不少了,走路也是越發費力了。


  雙兒看著坐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唐嫵道:“夫人,孕婦久坐對身子不好,奴婢知道您累,可該走還是得下地走走的。”


  懷了孕之後,唐嫵才突然發現,這雙兒的嘴簡直是比楊嬤嬤還絮叨,從早到晚地盯著她囑咐,就沒怎麼停歇過。


  唐嫵最怕她這般,隻好立即起身子道:“你打住,我再走兩圈便是了。”


  她扶著腰,挺著肚子,一圈一圈在院子裡走,還不到半個時辰,許太醫就提著藥箱,跨進了院子。


  “側妃這胎象甚穩,無需擔心,但飲食要注意,還是少食多餐為好,若是飲食過多,倒是容易造成胎兒過大,生產困難。”許太醫摘了唐嫵手上的帕子道。


  一聽這話,唐嫵的小臉忍不住一紅,畢竟她剛剛還吃了程煜給她送來的紅糖涼糕呢。


  許太醫在交代完一些注意事項之後便走了。


  等郢王回府的時候,又到了晚上。


  唐嫵剛沐浴完,雙兒正在用帕子給唐嫵絞著頭發,郢王恰好在此時推門而入,惹的唐嫵驚地從杌子上彈起了一下。


  她剛從浴桶裡出來,身上隻穿了一件湛藍色的肚兜,和白色的襯褲。她這一彈,某處自然免不了要跟著她的動作亂顫。


  自打唐嫵有了身孕以來,身子變化最大之處,除了肚子,就屬這胸脯。這般大的變化,不僅讓她穿不上了從前的衣服,更是讓她這身子都變得十分敏感。


  就連方才雙兒往她身上塗抹皂角時,都不禁給她弄個大紅臉,更別說是像此刻這般,屋裡亮如白晝,被他看了個正著。


  唐嫵微微頷首,面頰緋紅,坐立不安,隻見郢王面不改色地走到她身邊,接過雙兒手中的帕子,換他來給自己擦頭發。


  這樣溫情的一幕,喜桐院的女使們自然是歡喜。


  落英與雙兒眼神一對兒,就不約而同地轉身退了下去。


  可她們一走,就換唐嫵尷尬了。


  唐嫵坐在一面銅鏡前,鏡中自己那張羞澀難忍的表情,十分清晰地映在了上頭。不僅如此,她還能看見他那雙指節纖長的手指。


  隻見郢王學著雙兒的手法,像模像樣地擰了兩下後,便棄她的秀發於不顧,直奔那弧度就去了。


  唐嫵看不下去了,抬手欲將銅鏡扣下,可下一瞬,就被他桎梏住了雙肩,不得動彈。


  她坐著杌子上,他則是站在她身後,銅鏡上明明照不到他的臉,她卻能根據他手上的力度想象著他的面上的表情。


  “殿下。”唐嫵不滿地嚶嚀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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