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不過這也怪不得程衍之,畢竟林繡在赴這場鴻門宴之前,她已是算計好了每一個人。除了姜姒的到來是她沒想到的,其餘所有人的舉動皆她的意料之中。


  尤其是程衍之,他那麼愛他的林芙,動了殺念都是必然的。


  林老夫人拂了拂粘在褙子上的一根青絲,對著她笑道:“你一介寡婦,年初之時又拿了安家的放妻書,雖有時常出入國公府的資格,但終究是在外立了府,你說你這肚子裡是國公爺的種,我還說你這肚子裡,是京城王家那位的呢。”


  一句寡婦,一句王家,直接逼地林繡往後退了一步。


  京城王家,雖然是個實打實的商戶,但家裡的金銀卻是多到了一定的地步。京城裡不少的酒肆都在傳,說王家的茅房都是金子砌的。


  當然了,像王家老爺這種靠著船隻生意一朝暴富,肚子裡卻一點墨水都無之人,自然是喜愛低俗,勝過高雅。


  比如林繡這個小寡婦,就被他看上過,良家小寡婦,聽著就讓人心猿意馬。


  幾年前,王家老爺曾帶著不老少的聘禮去過一趟安家,說要娶林繡為王家的續弦,望安老夫人擬一份放妻書,價錢什麼都好說。


  所謂越是清高落魄的世家貴族,就越是嫌銅臭,這話到底是沒錯的。


  這事氣地安老太太當著眾人的面罵了林繡一句:招蜂引蝶,不知羞恥。


  因著此事,林繡沒少受人奚落,受人嘲笑。就連安家其他幾房的夫人也在背後譏諷她,譏諷她竟然不甘寂寞到了要去勾搭一位半隻腳都踏進棺材裡的老頭子!


  林繡好不容易盼著時間把這段流言壓了下去,卻不想今日被她這嫡母三言兩語地又挑了起來。


  這字字句句對林繡來說猶如當頭一棒!她方才還鎮定自若的臉突然似皲裂了一般。


  林繡側著頭茫然地向一旁看去,案官的筆沒停,想必是把剛剛這段話也都寫了進去。


  可今日,絕不是為了那點舊事黯然傷神的時候,若是不咬死了這孩子國公爺的,隻怕會有一樁接著一樁的罪名落到她身上。


  林繡握了握拳,突然間落了淚,然後用極為悲涼的語氣開口道:“這些年,長姐對我甚好,我本不敢貪戀更多,可那日妾吃醉了酒,暈地厲害,隻記得國公爺在妾耳邊不停地喚著卿卿二字……其餘的,已是記不得了……”說完,她又看著林芙道:“長姐,我雖然做了諸多錯事,但為了你的身體著想,此事我確實與國公爺保證過再不提起,若不是……若不是恰好了有了身子,這樁事……我定是會帶進土裡的。”


  林芙看著林繡捂著肚子的手,曬然一笑,她突然覺得自己給程府大夫人的位置抹了黑,她竟然在這院子裡,養了一匹喂不熟的狼。


  這般惺惺作態,不去當個戲子倒是可惜了。


  程衍之見林芙變了臉色,立馬在一旁悄聲道:“芙兒,我喝醉酒的樣子你是知曉的,我怎可能與她……”程衍之還沒說完,就在林芙犀利的注視下閉了嘴。


  好在此刻的林芙同程衍之已做了十幾年的夫妻,生了三個孩子,倒不至於因為林繡這番話,就在心裡頭給他判了死刑。


  但反之,這事若是發生在十年前,以林芙的性子,是定要鬧到和離為止的。


  林芙看了看一旁的案官,壓了壓泛在心頭的惡心,上前一步對著林繡道:“林繡,此事終究是做不得假的,你即便是現在嘴硬,可等你把孩子生下來以後,你還能嘴硬嗎?”這話說倒是沒錯,滴血認親尚能耍些手段,可孩子的五官卻是變不了的。


  是不是程家的種,一看便知。


  林繡不以為然地笑道:“姐姐放心好了,我若是不清楚這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那自然也不會來了。”說完,她又繼續低喃道:“自打我有孕以來什麼反應都沒有,我猜呀,她八成是個姐兒,都說女孩像父親,想必她與國公爺應是長的極像了。”


  這話說的是要多惡心就有多惡心了。


  就在程衍之的臉已經徹底黑了的時候,林老夫人突然大笑了幾聲。


  “林繡,這麼說,你便是確定這肚子裡的,是國公爺的種了?”林老夫人插話道。


  林繡捂著漸漸凸起的小腹,頷首道:“是。”


  林老夫人眼裡露出了精明的光,繼而向一旁的案官問道:“主事,方才她說的那些,都記錄好了嗎?”


  案官點了點頭,“回老夫人,自是一字不差。”


  就在這時,林老夫人的貼身侍女推門進來,也不知是說了些甚,讓林老夫人臉上的笑意變地越發深了。


  接著,林老夫人便勾唇對著林繡道,“事已至此,老身今日便再治你個汙蔑他人的罪行。”


  “把人給我帶上來!”


  下一刻,就見幾個婆子就帶著一個小廝裝束的人走了近來。


  這個小廝身著灰藍色的大褂,以竹簪束發,但因面頰上生了異常多的胡須,模樣倒是有些看不清了。


  眾人一見,皆是面面相窺,都不明白林老太太帶這麼個人進來是要做甚。


  隻有林繡的面色已是慘白。


  “這……又是哪位呀……”程老太太道。


  說罷,兩位嬤嬤就把這男人臉上的胡須一口氣都撕了個幹淨。


  等著男人露出真容的時候,在座的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寒氣。


  這人!


  活脫脫一個瘦版的程衍之。


  程家的這一輩的男人長得都甚是好看,個頂個的風流倜儻,尤其屬程衍之最甚,就那一雙桃花眼,年輕時可是惹下了不少的風流債,可這人的桃花眼,竟然與程衍之的如出一轍。


  一瞬間,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都落在了此人身上。


  隻見這小廝負手而立,穩穩地站在正廳中央……


  一旁的女侍都不禁在心裡感嘆,這站姿……怎麼也和國公爺平日裡在家的樣子一般無二?!


  雖然這小廝臉上的表情十分僵硬,但若隻看他的眼,還有這算不得寬的下頷,隻怕是允哥來了,都會稱他一聲“大伯父”。


  “林繡啊林繡,以你的心智,悶在這後宅之中簡直是埋沒了你!就連老身都不曾想過,你竟然敢把這小倌光明正大地放在你的怡園裡做庖丁!”這小廝原是永揚街上一個身份卑賤的男妓,誰能想到,林繡竟然拿著安家給的和離錢,給他贖了身子。


  按理說這樣隱蔽齷齪的事,旁人本該是無從知曉的,但說來也巧,在姜姒接到程煜的那封信之後,她就派人去查了林繡的怡園。


  可不論是怎麼查,就事查不到任何蹊蹺。


  就在姜姒準備讓探子撤離的時候,老天爺就像親手指了路一般,讓事情立馬急轉直下。


  前兩日,姜姒身邊的薛嬤嬤恰好去藥鋪抓藥,出門右拐,瞧見一個人,她以為是碰見了姑爺,剛要上前問安,便發覺是認錯了人,她隱隱察覺不對,就鬼使神差地跟了他一路。


  最後停下腳步才發現,這人進的,居然是林繡的怡園!


  既然找到了源頭,那剩下的自然就好辦了。


  不過還真別說,林繡平時待人不錯,也不擺大夫人的款兒,姜姒花了不少錢,才買通了怡園裡的女使。


  直到今日,姜姒才理清了來龍去脈。合著這林繡覬覦程國公,早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甚至……連替身都找好了。


  半響,姜姒又招呼著人抬了一個箱子上來。


  箱子打開之後,便能看到裡面塞滿了衣服。


  林芙走上前去,一件一件地拿了出來。


  翻著翻著,林芙突然拎起一件白色的直綴抖了抖,待看清楚後,她直接扔在了地上,因為她發現,這裡面的每一件的衣服,都是程衍之穿過的樣式。


  程衍之的衣服大多都是林芙親手做的,但由於林芙的繡功不及林繡,所以碰到像“錦邊彈墨”這樣高難的樣式,便會時常求助於林繡。


  可林芙怎會知道,林繡回家後居然會再繡制一摸一樣的樣式出來……林芙忽而回想起往日的種種,這一切,當真讓她覺得惡心。


  這衣裳林芙認得,程老太太自然也認得。


  程老太太臉色大變,氣地將一旁的杯盞狠狠地摔到了地上,怒聲道:“林繡,你好大的膽子!”


  程老太太用的力氣不少,那杯盞碎裂之後的水漬直接濺到了這小倌的身上。


  這般陣仗,這小倌哪裡見過,他嚇得早沒了剛剛那股子架勢…… 他突然跪了下來,對著林繡顫巍巍道:“夫人,夫人。”


  若是說剛剛的他與國公爺還有七分像,那此刻,也就隻剩下三分了。


  說實在的,見到這一幕,要說這臉色最差的,都不是跌坐在地上的雙眼空洞的林繡,而是站在林芙身側的程衍之!他是多久驕傲的一個人啊!林繡此番作為,與羞辱他有何不同?


  程衍之的眼裡早已泛出了火星,若是朝廷命官不在這,隻怕早就衝上去將林繡和這個小倌一同砍了。


  這小倌的身子抖如篩糠,見林繡不理他,下一刻便爬到了穿著官服的案官那裡去了。


  “官爺,官爺,奴有話要報。”


  案官理了理卷宗,也不禁發難地揉了揉太陽穴,他們本以為這就是一樁販賣孩童的案件,但沒想到一件事背後,還能扯出這麼多事來!


  案官嘆了一口氣,然後緩緩道:“你且說便是。”說完,又再一次執起筆來。


  林繡眼看著那急於與自己撇清關系的小倌將該說的,不該說的,統統地倒了出來……


  那小倌哭地一聲比一聲慘,說他穿這些衣裳,都是林繡要求的,他一個青樓小倌,隻能好好伺候主子,根本容不得抗拒……


  林繡心如刀割,眼眶中的淚水止不住地往地上砸。


  完了,全完了。


  她看著程衍之投來厭惡的目光,再也受不住了,從地上猛地撿起一瓣殘破的杯盞碎片,作勢就要往脖頸上劃。


  程煜眼疾手快地將她摁在了原處。


  程煜的力氣用的不小,屋裡的人仿佛都聽到了骨頭錯位的聲音。


  林繡顧不得疼痛,她奮力摔開程煜,突然前進了幾步,匍匐在程衍之的腳邊,十分卑微地說了一句:“國公爺,我們的孩子跟他沒關系,她是你的種。”


  程衍之一腳蹬開了她,冷聲質問道:“芙兒對你如此厚待與你,你的良心怎就被狗吃了個幹淨?”


  須臾之後,林繡面色慘白地笑道:“厚待?當年若不是我將妧姐兒送去了蘇州,她難忍喪子之痛用茹兒當了替身!她林芙會厚待於我嗎!她會收留我和茹兒多久,一日二日?亦或是個把月的?等她大小姐的憐憫之心用沒了,世人也記住她那副品德高尚的模樣,她便會一腳給我踢回安家!由著那個老虔婆整日苛待我!你們誰過過我這樣的日子!”


  林繡越說越是瘋狂,屋子裡除了她的嘶吼聲,和案官翻閱卷帙的唰唰聲,再無其他聲響。


  也許是程衍之眼中絲毫不加掩飾的厭惡灼疼了林繡的心,她突然雙手掩面,降低了聲音,又道:“世道如此,我又何嘗不冤呢?”


  林繡的這段獨白不僅讓程衍之不為所動,還更是讓他覺得此人簡直可笑。


  還敢提冤枉?


  既然如此,他便讓她知曉,何為冤枉。


  程衍之行至門口,對著外頭又吩咐了兩句,沒一會兒的功夫,林芙身邊的女使春瑤便拿著個匣子攜大夫一同走了進來。


  春瑤行至郢王身側,低頭說了一下關於證物的隱蔽性,郢王點了點頭,便叫程煜把跪在地上的楊天旺和那小官暫帶去隔壁的窄間去候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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