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陸缜漫不經心地理了理冠帶,半笑不笑地看著她:“虧你還記得你是我奴才,當真是不容易啊。”


  四寶知道他這是諷刺自己這些日子連個人影都見不著,她幹巴巴地道:“您玩笑了,奴才忘了誰也不能忘了您吶。”


  成安不知道兩人究竟有什麼問題,隻知道督主最近心情不大好,司禮監好些人被他尋住錯兒就是薪俸減半的狹長。他左右看了看,還是識趣地閉上了嘴,算了減半就減半吧,好歹能給司禮監省點錢。


  陸缜斜睨她一眼,踩著馬凳就要上馬車,沒想到那四腳的矮凳一條腿竟然松了,他一踩上去凳子腿兒就從中間斷開。


  眾人都嚇了一跳,未曾反應及時,四寶想都沒想就衝上去扶住他,一手摟住他的腰,一手攙著他的手臂,驚聲問道:“您沒事吧?”


  成安把矮凳拎起來,見上面的木頭都起了裂紋,他給氣的夠嗆,一轉頭就去訓斥那準備馬車的太監的茬兒了。


  以陸缜的身手當然不會有什麼事兒,不過是身子歪了歪就站直了,連姿態都一如既往的優雅,見她一臉驚色未定,臉色出奇地緩了緩,又看見她搭在自己腰上的那隻手,心裡更是說不出的適意,面上還是淡淡的:“不是說要當我的好奴才,不敢生出逾越之心嗎?怎麼竟這般輕薄放肆,你就是這麼給人當奴才的?”嘖,小東西果然還是心裡在意他。


  四寶:“…”


  啥叫好心當成驢肝肺她今天算是明白了,她忙不迭收回手,有理說不出,臉漲的通紅道:“方才奴才是一時情急…算了,您先上馬車吧。”


  陸缜微微哼了聲,這才抬步上了馬車,趁著四寶沒回過神的功夫,突然問道:“方才是什麼感覺?”


  四寶脫口道:“挺彈韌的。”說完就:“…”


  陸缜笑了笑,意味深長地哦了聲。四寶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四寶一路上都坐的離督主遠遠的,等被送到了地方就迫不及待地跳下了馬車,她先用最快速度把宮裡修繕水井的事兒處理好,然後去沈華採住的宅子裡找他,沈華採見四寶主動上門頗為驚喜:“哥,你怎麼過來了?”


  四寶來不及跟他敘舊,擺擺手道:“我想在宮外租個房子,你買房的時候應該找了不少牙人吧?有靠譜的沒,給我介紹一個。”


  四寶的A計劃就是先慢慢疏遠,直接跑路她肯定是不敢的,沒三天就得被錦衣衛抓回來,她原來隻能住在宮裡,住的地方幾乎就在督主隔壁,但是現在權限比較大了,不光能在宮外居住,每個月還有固定的假期,隻要一有空她就住到宮外來,久而久之沒準督主就熄了這份兒心思——當然當務之急是先找個落腳的地方。


  要是還不行,就隻能啟動B計劃了——假裝自己在宮外買了個良家的對食,她當時沒答應倚綠,主要是怕宮裡人牽扯太多,雖然她思量周全,但是不到逼不得已,她實在不想走這一步啊!


  她捋完了計劃又有些心煩,就算沒有隱瞞身份的事兒,她對督主也隻有忠心二字,旁的從來沒想過,就這麼被看上了真是夠頭疼的,簡簡單單的上司下屬關系不好嗎?這算什麼,我拿你當上司你卻想睡我?!


  沈華採二話沒說就答應幫忙,又笑道:“我嫌京裡的牙人好些都不靠譜,怕買到牽連不清的宅子,所以沒敢交給他們聯絡,這房子是趙兄幫我找的,他們家在京裡做房產生意,你要是想租房,我倒是可以幫你問問他。”


  四寶猶豫,她不怎麼想欠別人人情,但事急從權,她自己找房不知道還要找到什麼時候,於是點點頭應了,沈華採見她一臉著急,幹脆帶著她到了趙清瀾家裡。


  四寶路上給趙清瀾和鶴鳴各買了些吃食禮物,等到了趙府,趙清瀾最近正在思量鶴鳴的事兒,心緒煩悶,但禮數卻十分得體,笑了笑:“沈兄是華採的兄弟也就是我的兄弟,不過小忙而已,這麼客氣做什麼?”


  四寶把東西遞給他:“一點吃食而已,讓趙兄見笑了。”她抽出一包剛出爐的糯米桂花糕:“這是給鶴鳴的,她一直愛吃這個。”


  趙清瀾心頭又有些發悶,不過他也不是幼稚小兒,還是讓鶴鳴出來和四寶敘敘舊,四寶發現鶴鳴竟然能想起當初的一些事兒了,又驚又喜道:“鶴鳴,你想起來了?”


  鶴鳴搖了搖頭,繼而點了點頭,頗是靈俏地一笑:“自打上回見了你,我零零碎碎能想起一點來。”


  四寶還想再問,無奈趙清瀾辦事實在是太過利落,已經叫了手下管事帶她去看房,她今日不是沐休,出宮時間緊張,她隻得抓緊時間跟了出去。


  趙清瀾在她走後,捻起一塊糯米桂花糕遞給鶴鳴,懷著一種微妙而隱秘的心思,小心問道:“這是沈兄買的,你…喜歡吃嗎?”


  鶴鳴接過來吃了,兩頰微微鼓起,點頭笑道:“喜歡。”


  於是小趙同學又惆悵了。


  ……


  陸缜這回出宮的差事也不重,他早早地就料理完了,卻遲遲不肯回宮,隻讓馬車在城裡亂轉,轉的成安一臉莫名其妙,沒聽說督主有愛壓馬路的習慣啊!


  馬車不留神轉到長風街,他撩起簾子看著街口的趙家包子鋪,又想到四寶吃包子時候腮幫子鼓鼓囊囊的情形,唇邊不知不覺泛起笑來。


  作為一個善於揣度主子心思的好奴才,成安建議道:“四寶那小子也不知道辦完差了沒有,督主,要不咱們順道把他也拎回去?”


  陸缜緩了神色,難得傲嬌了一把:“又不同路,怎麼順道?”


  他說完對著車外的番子吩咐了一句,成安就眼睜睜地看著馬車往四寶當差的地方行過去。


  成安:“…”督主,您變了!


  原來督主說什麼做什麼雖然有時候高深莫測了點,但肯定不會這麼口是心非,成安在心裡哀悼了一下四寶來之前的那個督主,忽然探頭往簾子外一看,就見四寶和一個管事打扮的男人並肩走著,男人腰上掛著一排鑰匙,邊走邊和四寶說著什麼。


  這男子裝束一看就是負責房屋買賣的牙人,陸缜打起車簾自也瞧見四寶和個做房屋生意的牙人在一起,心念微轉猜中了五六,他眼底的笑意凝住,目光不覺冷了幾分。


第五十二章


  管事邊走邊問道:“公子可想好要什麼樣的房子了嗎?”


  四寶想了想道:“物美價廉的。”


  管事一下子笑起來:“物美價廉這範圍可就太大了,公子不妨具體說說,大概是個什麼價位?”


  四寶臉紅了紅,思忖片刻道:“我是一個人居住,每月也住不了多久,有間能遮風擋雨的小屋就夠了,最重要的是價錢不能太貴,屋外最好有街巷,吃喝一定要便宜,旁的就再沒什麼了。”


  這要求簡單,管事帶她看了幾處稍大的,四寶想著自己是一個人住,沒必要要太大的,便隻是搖頭,管事又帶她進了一處淺胡同,胡同口就有間瓦房,坐北朝南,陽光充足,裡面桌椅床鋪齊全,屋後面還有做飯的灶臺,房子也不大,四寶轉了一圈之後頗為滿意,不過面上沒表露出來,隻問道:“這間房每月租金多少?”


  管事笑了笑,報出個數字來,大概是看在她是少東家的朋友的親戚的面子上,價格給的十分公道,四寶正要點頭答應,管事又補了句:“不過要是想入住,得先交十兩銀子的押金。”


  四寶為難道:“我現在沒帶這麼多錢,回頭取了再給你如何?”


  管事笑道:“哪有這麼快,就算是租房搬來抬去的事情也不少,還有各樣手續文契要辦,且得忙活幾天呢,您慢慢來,我們不著急。”


  四寶點頭,拱手道:“那這所房子勞煩管事先幫我訂下,還有替我向你們東家道謝。”


  成安見到四寶,本來想直接叫人的,沒想到陸缜卻抬抬手止了,靜默不語地看著四寶跟著管事進進出出,成安覺著氣氛不對,也閉緊了嘴不敢說話了。


  就這麼凝滯了許久,陸缜忽然半靠在車圍子上,淡然吩咐道:“去查查四寶這幾日都在做什麼,查到了直接來報給我,不要驚動旁人。”


  成安心驚膽戰地應了個是,陸缜也沒再提接四寶的事兒,隻是吩咐馬車回宮。


  陸缜才回宮沒多久,四寶也回了司禮監,他走過去想要說些什麼,卻見她一臉嘆惋地和同僚闲話:“…要說阿桂姑娘也是死的悽慘,十六七歲花朵一樣的年紀,人就這麼沒了,著實可惜。”


  她像是沒覺察到陸缜的靠近,繼續道:“要我說,既然要過日子,還是出宮找個實在人好,內宦雖說也有好的,但一來你辨不出哪個好哪個壞,二來也不能留後下來,在一起了以後的日子可真沒法過,還有那更糟心的,不找對食跑去找男人或者太監,想想就嚇死個人了…”


  同僚給她說的連連翻白眼,陸缜不由得眯了眯眼,聽完直接調頭走了,四寶餘光一直打量他,見他走了才悄咪咪松了口氣,可算是把她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了。


  陸缜就立在窗邊看著四寶臉上松了松,四寶的那些鬼把戲他不是瞧不出來,隻是不欲點破而已,他如詩如畫的眉目沉了沉,搭在窗沿的手一緊,還沒想好怎麼對這小東西,成安就已經捧著幾張契紙過來回報了:“督主,這是四寶今天辦的事兒,她今天出宮好像是為了租房去的,咱們下午看見的是趙氏商行的牙人。”


  成安說完又納悶道:“我記得這小子不是想攢錢買田地買鋪子嗎?怎麼突然想著租房了,她手頭又沒那麼多錢,省點錢住在宮裡不是更好?真不知道他…”


  這話無異於火上澆油,成安還想在話嘮幾句,就見陸缜眼裡已經結滿了寒霜,生生要凍死人一般,他打了個哆嗦,不敢再說話。


  陸缜轉眼就猜到四寶突然在宮外租房想做什麼了,就是猜到了他心頭才寒涼起來,一顆心直直地沉到地底下去,除了惱怒更有幾分難言的窘迫在其中,她想做什麼?還不是想在宮外呆著避著他冷著他!


  他不是個愛自欺欺人的人,但在四寶的事情上他已經自欺欺人太多回了,這回就是想解釋也解釋不了,心頭的惱恨簡直難以言說,當初他要四寶到身邊,也不過就是想養個逗趣解悶的人在身邊,要不是四寶先有意無意地撩撥他,後來又林林總總的發生那些事兒,他也不會對她另眼相看,繼而不自覺地深陷進去,在他已經深陷進去無法自拔的時候,突然就發現四寶其實對他並沒有他想的情意!


  他惱火他忿然,偏偏這份怒意他不能跟旁人說,隻能硬生生窩在心裡,他多年來多少風光煊赫,雖不說就此變得驕橫,但自有傲骨在身,對誰都沒有放下身段來,獨獨在那個小丫頭的身上栽了個大跟頭,就是現在,他現在明知道他這幾個月的歡喜都是自己空想出來的,她不但不喜歡他,還對他避之唯恐不及,他卻還是無法停止對她的喜歡,就是連減少都做不到,更舍不得傷著她。


  好比臨空被人抽了幾巴掌,偏還不能還手,除了惱恨更是難堪。


  成安眼睜睜地看著他把手裡的薄瓷茶盞捏碎了,血絲從指縫裡滲出來,他忍不住顫聲提醒:“督,督主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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