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接下來一路未再橫生枝節,除卻將入貴州省境時遇見了一伙山賊。


這伙山賊膽子不錯,太孫頭上動了土,自然被一幹親衛三兩下收拾了。卻未曾料想的是,竟在其裝有贓物的車內翻出了一批官銀。


那山賊頭子便有幸隨太孫的車駕一道去了貴陽府。湛明珩動作很快,這邊馬不停蹄趕路,一面便在車裡頭將人審完了。這才曉得此批官銀果真是前頭自國庫支出,用以下放賑濟災民的,且據此人交代,他手裡頭的僅僅隻一部分罷了,還有更多流落在外。


如此也就難怪貴州會民怨沸騰了。


隻是普通山賊劫掠百姓的錢物便罷了,以這些人的腦袋和身手如何能劫得官銀?且官銀是不可直接使的,須溶成碎銀才能在民間流通,一般的山賊拿了它根本毫無用處。與其說他們劫掠了官銀,不如講是有官員貪汙了官銀後來不及處置,才想了這法子,借山賊的手先且將贓物轉移運送出去。


湛明珩早在此前便已查到了些風聲,如今人證物證俱齊,待到貴陽府見了前來迎接太孫尊駕的貴州布政使蔡紀昌後,頭一眼就笑吟吟地說:“蔡大人的腦袋怕是安得太緊實了,本宮替你擰擰松可好?”


嚇得蔡紀昌一個踉跄滾到他腳邊。


湛明珩將人一腳踢開了,朝後邊湛允擺擺手道:“帶人到布政使司衙門和蔡大人的府邸私苑好好遊山玩水去吧。”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


納蘭崢低頭覷一眼蔡紀昌面如菜色的臉,跟上了他的步子。


蔡紀昌原本是備了酒席招待太孫的,甚至因聽聞太孫公差帶了未婚妻,以為必是個好色的主,還盤算著替他接風洗塵後,領他去當地最妙的一處風月場子賞玩,連一打姑娘都準備好了,哪裡想得到這等禍事。大喊著“冤枉”就給人拖了下去。


湛明珩這雷厲風行的,嚇得貴陽府的地方官齊齊徹夜不眠,生怕下個掉烏紗帽的就是自己,卻隻納蘭崢曉得,他何以不得不如此地快。


前頭湛允回報了兩個消息,他起始是心存懷疑的,因而派了探子去查,卻是臨到貴陽府時得到了證實。


一則是說昭盛帝忽然病倒了,接連數日臥床不起,隻得命豫王爺暫代朝政。二則是說西境邊關戰局有變,湛遠賀一路退守,屢戰屢敗,恐面臨全境崩潰的險難。


這兩則消息壓得他再無闲心在此逗留,貴州事宜自然是如何快如何來。


兩人暫且住進了當地一座新府,倒是過回了在京錦衣玉食的日子,可湛明珩卻日日早出晚歸,回府總一身風塵僕僕,甚至有時袍角還沾了血漬。


納蘭崢但見他用過晚膳便埋首桌案處理公務。桌案上的文書疊了厚厚一摞,時常夜半醒來還能瞧見他房裡點著燭,翌日清晨與丫鬟一道提了早食進去,竟看他連坐姿都不變一個,那疊文書則悉數自左手邊到了右手邊。


她幫不上旁的,隻得一頓不落地替他熬藥膳,怕擾他公務,因而送到便走,每日隻與他說得上三兩句話。卻是好幾回天蒙蒙亮的時候,睡得迷迷糊糊的,都覺眉心似落了什麼溫暖柔軟之物,像是湛明珩來過。


如是這般過了大半月,一日傍晚天色將暗未暗時,納蘭崢聽下人回報說太孫回來了,便預備去書房叮囑他吃食,恰是遠遠瞧見廊子另一頭來了行色匆匆的湛允。


他手中提了個麻布袋,看見對頭來人,立刻將那物件往身後一掩。


麻布袋的袋口扎得緊實,卻仍有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傳了出來,納蘭崢隔得老遠便嗅見。且是十分眼尖地瞧見了上頭大片幹透的暗紅血漬。


湛允瞧她手裡拎了個黃釉粉彩食盒,似乎是裝了熱騰的吃食,扭頭就想走,卻被她一聲叫住:“允護衛。”


他隻得硬著頭皮在原地頷首等好不動了。


納蘭崢朝他這向走來,愈是走近便愈多嗅得了血腥氣,她強自壓下胃腹間的翻湧,朝他笑道:“你避著我做什麼?我來送些吃食,你與我一道進去就是了。”說罷抬手叩響了湛明珩的房門。


湛允隻得跟在了她後頭。


湛明珩從一堆公文裡抬起頭來,立刻嗅見不對勁,狠狠殺了湛允一個眼刀子,示意他如何能將這等不幹淨的東西帶回府裡來,還給納蘭崢撞見了。


但湛允此番也是情急無奈,因事關重大,隻得當著納蘭崢的面回報:“主子,邊關出事了,碩王爺被狄軍俘虜,這麻布袋裡頭送來的……是他的右臂。”


湛明珩筆頭一頓,霍然抬首。


  ☆、第63章 出徵


納蘭崢手中食盒一顫,敲著了桌沿,激起清脆的“碰”一聲。良久的沉寂後,她聽見湛明珩毫無聲調起伏地說:“洄洄,你先回去。”


她點點頭,沒有違拗地走了,曉得他不想當她的面檢查那條手臂。


但她並未走遠,就靜坐在門前廊子裡的美人靠上,吹了足足一刻鍾的冷風才見湛允提了麻布袋出來。他似乎有些意外:“納蘭小姐,您怎得沒回房?”現下已入冬了,這外頭得多冷啊。


湛明珩聞聲起身,一眼望見納蘭崢臉都凍紅了,走過來一把攥了她的手腕拉她進門。湛允便摸了摸鼻子退下了。


他闔上門就要訓話,卻見納蘭崢先笑起來解釋:“我不是故意的,隻是你這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怕一轉身就見不著人了。今個兒是十月十九你的生辰,你忘了啊?”她好不容易才逮著他的。


湛明珩聽罷一愣,攥她手腕的力道都松了松,隨即偏頭去看那擱在紅檀木幾案上的黃釉粉彩食盒,倒真比素日使的豔麗喜慶不少。他方才竟未注意,也的確不記得生辰。


納蘭崢見狀跑去開盒蓋,捧了頂上一層的青花臥足碗出來,一面道:“宮宴省了,壽面還是得吃的。”


湛明珩好半晌才回神,一眼瞧見那碗中面條白嫩滑溜,盤繞齊整,金黃的蛋打在上邊,碧綠鮮亮的嫩葉在旁襯色,角落撒了一片片滷好的牛腱子肉。他的確喜歡吃這個,也不知納蘭崢何時注意到的。


她站在那裡笑,兩頰的梨渦像塗了層蜜似的,忽然叫他忍不住上前將她攬進了懷裡。他垂著頭拿拇指一側摩挲著她的肩,一下下地,一句話不說。


納蘭崢曉得他此刻心內必然復雜感慨,隻是也不能一抱上手就沒完沒了啊,隻得推開他,叫他趕緊趁熱先吃面。隨即在他身旁坐了,託腮看他吃,眼見他一口就要咬下,忙是一聲厲喝打斷:“住口!”


湛明珩嘴一停,當真“住”在了那裡,然後叼著一把面,保持著僵硬的姿態扭頭看她,眼神冒火。他得是多好的克制力才沒被她嚇得噎死。


又聽得她道:“你敢咬斷了試試?”照壽面的寓意便是不可斷了的。


他覷覷她,回過頭去含糊說了句“迷信”,卻當真不再咬了,小心翼翼垂眼盯著,一點點往嘴裡塞。


納蘭崢見他吃得差不多了才說:“實則在外頭也挺好的,我廚藝也長進不少,要換了京城,今個兒都見不著你。”往常今日宮中必然大行酒宴,他得與一幹朝臣叔伯待上一整日。


湛明珩將湯水都喝盡了,才擱下玉勺,一把抱起她,安在自己的膝上,圈著她說:“想見我還不容易?來年今日便見得著了,太孫妃沒道理不出席宮宴的。”


她剜他一眼不說話,倒也不掙扎著跳下去,安安分分坐在他懷裡,隻是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掠過他桌案上的公文。


湛明珩哪會不知她的心思,將她的腦袋掰回來,叫她能夠看著自己:“別瞎找了,不能給你瞧見的東西我也不會攤在案面上。”


“你倒真有不能給我瞧見的東西?”


他搖搖頭:“當然沒有。”隨即似是吃飽喝足犯困了,埋首到她的肩窩,閉著眼靠了一會兒,良久才悶聲道,“等我走後,這些東西你隨便翻就是。”


納蘭崢身子一僵:“你果真要去邊關嗎?”


“你都猜到了還問。”他低低笑一聲,狀似無所謂地說,“我去去便回,你在這裡乖乖等著就好。”


屋裡一下子便沉寂了。


納蘭崢默了許久才作了個並無意義,近似陳述的確認:“那條手臂是真的。”


他點點頭,賴在她肩窩不肯起來,打了個哈欠道:“碩皇叔的右臂內側有一道很深的疤,我認得它。卓乙琅砍了他兩條手臂,一條送至我處,一條送往京城,稱倘使大穆不派個身份夠格的人前去談判,下回送來的便是碩皇叔的腦袋。”


納蘭崢聽到此處,不細問也曉得了。卓乙琅便是衝著湛明珩來的。他無疑是所謂身份夠格的人,且恰好身在距離西境邊關不遠的地方,整個大穆朝眼下無人比他更合適。倘使他不去赴這一場談判,待一幹朝臣目睹了湛遠賀的斷臂,必將掀起一番腥風血雨。


他身為太孫,沒道理對為國涉險遭難,且是軍功赫赫的皇叔見死不救。朝中碩王一派本就尚未清洗幹淨,就等著拿奏本壓死他的機會。何況表面看來,湛遠賀志在奪嫡卻無謀逆之心,的的確確是大穆朝的忠臣將領,是皇室的血脈。他若當真涼薄至此,這太孫之位也便不可能坐得下去了。


納蘭崢並非不明白這些,卻仍是憂心道:“倘使那條手臂是假,這無疑是碩王爺與卓乙琅裡應外合,誘你前去犯險的陰謀。但如今卻證實他被俘是真……”她頓了頓道,“他絕無可能付出自斷雙臂的代價來誘你,你可有想過,這或者是第三方的陽謀呢?”


她想了想繼續道:“你看,自賑災事宜現出紕漏起,咱們便一直被牽了鼻子走。貴州災情並不可說嚴重,但偏是一丁點的事竟就惹起了民變,難保不是有人在其中刻意煽風點火。緊接著是我被擄走,朝中又鬧了批上諫的官員,叫輿論自彼時起便始終不利於你。然後是那伙山賊。要說碰上山賊的確不奇怪,奇怪的卻是那批官銀。如今回頭想想,倒像誰故意送了線索上門,好拖了你在此地,等碩王爺被俘的消息炸開鍋似的。”


湛明珩聽罷笑了笑,抬起頭來,眼底並無意外之色:“或者不是貴州賑災,而是羯商入境起便開始了。但如你所說,這是個陽謀,我不能不去。我心裡有數,卓乙琅不是要與我談判,我也不會再同他言和。”


她喉間一哽:“你要上戰場嗎?”


他點點頭。


“預備何時啟程?”


“給我親一下,我就告訴你。”


納蘭崢氣惱地捶他一拳,卻是捶完卻心軟了,猶豫道:“那……那你親吧。”


湛明珩見她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不免笑出聲:“納蘭崢,你能不能不煞風景,這一臉要上刑場的模樣叫我如何下嘴?”


“下不了拉倒!”她好不容易厚著臉皮願給他親了,他竟如此不識好歹!


她說完就往椅凳下邊跳,卻是腳還未落地便給湛明珩一把拽了回去。但他並未下嘴,隻是拿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抵著她的鼻尖,眨了兩下眼說:“等我回來再親,這樣或者能早些打完仗。我明日卯時啟程,你多睡一會。”言下之意是不要她送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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