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傅容還想說什麼,喬氏瞥見徐耀成緊攥的拳頭,怕他耐性耗盡遷怒自家,硬是將傅容拽了出去。


“聽到了嗎?隻要你多堅持幾個時辰,堅持到天黑之前,一定會沒事的。”徐耀成放下紗帳,在柳如意身邊側躺了下來,握著她手親吻,“如意,好好活著,你那麼倔強,這麼多年都不肯對我有半點動心,怎麼甘心白白被人害死?”


柳如意充耳不聞。


徐 耀成按著她手貼上自己胸口,跟她說他一直以為這輩子他都不會告訴她的話,“知道我第一次遇見你是在哪裡嗎?不是信都,是你們來信都的路上。那日我在山中打 獵,去河邊喝水時聽到有姑娘說笑,好奇之下靠近,看見一個姑娘站在河水中央,大聲跟她的姐妹說她的賺錢大計。她說話的時候,眼睛比粼粼波光還要明亮,她笑 起來的時候,聲音比鶯鳥還要好聽……”


“那時我就想,這姑娘真傻,我堂堂郡王爺,明知道皇上把他表妹嫁給我隻是為了盯著我,以防我有不軌之心,卻依然不得不娶了她,這個姑娘憑什麼那麼自信,她的生意會一帆風順?”


“等你到了信都,你的一舉一動,我都知曉,也偷偷去看過你幾次。如意,你知道嗎?我最喜歡看你笑,不是無憂無慮,而是,無所畏懼,好像不管遇到什麼困難,你都不怕。我喜歡你,可我能給你的隻有妾室的名分,但你不要……”


“如意,雲升跟我說,喜歡一個人,就不該勉強她,那時我才想明白,為何這麼多年你都不肯對我噓寒問暖半句。”


他一點一滴回憶,回憶跟她在一起的十五年,不知說了多久,見身邊的女人好像睡著了,徐耀成笑了笑,湊過去親她唇,感受她微弱的鼻息吹拂到他臉上,“我對不起你,但我不後悔,因為你太好,我做不到雲升那樣放手,日後眼睜睜看你跟別人在一起。”


柳如意慢慢睜開眼睛。


徐耀成稍稍抬起頭,低聲承諾:“如意,活下來,看我替你報仇,總有一日,我會娶你。”


柳如意笑了,反握住他手,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卻仿佛耗盡了她所有力氣,“王爺,我,好像要走了,看在我陪了你十五年,王爺許我兩件事?”


徐耀成緊緊反握她手。


他手是溫熱的,柳如意突然很眷戀這種溫度,目光終於柔和下來:“別讓他們找傅家的麻煩,是我對不起郡王妃,現在我用命還了,求王爺護住傅家,行嗎?”


徐耀成喉頭發緊:“她在府裡,什麼都做不了,這次定是她娘派的人,隻怪我大意……你放心,我會告訴那人,她敢對付傅家任何人,我要她女兒償命。”


柳如意感激地笑,笑著笑著,像是喝水嗆住,忽的咳了起來。


嘴角流出的血,紅中帶黑。


徐耀成心如刀絞,幫她擦拭時手不自覺地抖:“不是還有一件事嗎?你說,我都聽你的。”


他要了她十五年,但她從來沒有求過他任何事,不要他的錢,不要他給的宅子鋪子。她對別人笑得有多好看,對他笑得就有多敷衍,所以他越發欺負她,不想讓她看出來,其實他早就離不開她了,不想讓她察覺,他早就輸了心給她。


柳如意咳個不停,好不容易平復下來,已是油盡燈枯,“契書,求,求你燒了,我,我不想做鬼,也不自由……”


苦撐著,她懇求地望著他,求一份自由。


徐耀成突然發現自己看不清楚了。


眼前一片模糊。


等他終於能看清了,看見她平靜的睡臉。


安安靜靜的,好像真的睡著了,隻有嘴角,微微翹了起來,像是苦笑。


徐耀成也想笑。


不論如何,她都解脫了,他再也要求不了她什麼,她卻狠心到,連死,都不肯讓他好過。


☆、第79章


肅王府。


徐晉放下徐耀成的腰牌,沉聲道:“知曉本王有解毒丸的人屈指可數,王叔是如何得知的?他又是為誰索要?如實回答,若有虛言,本王馬上送你出府。”


那日傅容被齊策陷害,他用普通去火藥丸冒充解毒丸消除徐晏傅容的疑心,但他身上確實有葛川精心配制的解毒丸,也真的隻剩五顆。如今徐耀成求藥,是徐晏透漏的消息,還是……


他看向跪在地上因為連續快馬奔馳大喘粗氣的侍衛,目光如隼。


被他這樣注視,饒是跟在徐耀成身邊見多識廣,那侍衛依然覺得遍體發寒。想到肅王的威名,郡王爺對柳如意的看重,而柳如意危在旦夕耽誤不得,他強行穩住呼吸,朝徐晉重重磕頭:“事關我家主子聲譽,還請殿下保密。”


徐晉沒有說話。


侍衛也不敢多求,如實道:“我家主子與如意齋柳東家是故交,柳東家又是傅家三姑娘的幹親姨母,今早柳東家慘遭毒手,三姑娘想起曾經聽聞殿下有解藥,因此求了我家主子。人命關天,求殿下賜藥!”


許嘉在一旁聽了,悄悄打量書桌後面端坐的男人。


他以為自家王爺真的跟那晚讓他轉告傅三姑娘那般,決定收手了,甚至將派去冀州盯梢的人都撤了回來,但他漸漸發現,自從喬氏母女離開京城後,王爺常常一個人獨坐著發呆,臉上笑容比認識傅三姑娘之前還要少。


是冷戰還是徹底斷了,就看這次王爺如何……


“既是王叔相求,許嘉,你親自走一趟,注意行蹤,速去速歸。”徐晉突然開口。


冀州是京畿重地,徐耀成的一個人情,對他很有用。


“屬下替我家主子謝過殿下!”原本以額觸地的郡王府侍衛猛地抬起頭,大聲道謝。


徐晉微微笑了笑,朝許嘉使了個眼色。


許嘉跟在他身邊多年,對徐晉的意思心領神會,受命之餘又生出疑惑,王爺慷慨出手,到底是看在傅三姑娘的情面上,還是為了拉攏徐耀成?


可惜不管為了什麼,當許嘉匆匆趕到如意齋後院,遠遠聽到傅三姑娘哀痛的哭聲時,他便明白,這次王爺是收回不了多少人情的。


柳如意死了。


死得靜悄悄的。


喬氏想替她辦喪事,徐耀成不許,不許任何人聲張,枯坐到天黑,突然抱走了柳如意。


誰也不知道他要抱柳如意去哪兒,傅容想攔,被傅品言喬氏勸住。


“濃濃,這事牽扯太大,一不小心便會連累如意齋眾人,你柳姨肯定也不想見到那種場面,咱們,就當她遠行了吧。”喬氏抱著眼睛哭得發腫的女兒,哽咽著道,“咱們給她立個衣冠冢,以後濃濃想她了,就去那裡看她,你柳姨不管在哪兒,都能知道的。”


聽到“遠行”二字,傅容頓時悔恨交加。


上輩子,柳如意一定也是死了,她那麼心細體貼,臨終前是不是也這樣囑咐顧娘子等人的?


都怪她傻,問過兩次了,柳如意都說沒有遠方親人,也沒有遠行的打算,她為何沒有想到柳如意可能是被人害了?被人害了……


“娘,是郡王妃……”


“濃濃慎言。”傅品言低聲喝道,看看錯愕的女兒,再依次看過顧娘子跟如意齋周掌櫃,也就是一直跟隨柳如意的那個忠僕,正色警告道:“柳東家為何而死,你我心知肚明,但誰也沒有報仇的本事,連郡王爺都隻能忍,咱們也隻能忍。”


傅容埋在母親懷裡,咬牙切齒。


顧娘子低頭擦淚,周掌櫃憤恨地閉上了眼睛。


傅品言看看二人,問道:“如意齋是你們跟柳東家的心血,如今她走了,你們有何打算?”


年 過五旬的周掌櫃睜開眼睛,慢慢走到傅容身前,跪下磕頭:“大小姐臨走前將如意齋送給三姑娘,從今以後三姑娘便是周某的新東家。三姑娘若想幫大小姐實現未了 心願,周某竭力替三姑娘效命,三姑娘若是嫌麻煩,不願接管,那便將如意齋屬於大小姐的部分變賣了吧,權當大小姐留給姑娘的嫁妝,周某會跟隨大小姐而去,免 得她在下面孤零零的,被人欺負。”


柳如意是他親眼看著長大的,從千嬌百寵的大小姐到險些被賣的可憐孤女再到後來看似風光實則被人任意欺凌的如意齋東家,想到小姑娘短短一輩子受過的苦,周掌櫃再也忍不住,淚流滿面。


顧 娘子也走了過來,將傅容從喬氏懷裡拉到自己這邊,“濃濃,你才十四,平時又嬌養在家,哪裡懂得如何做生意,你柳姨把如意齋給你,實在是為難你了。可她那 人,一輩子就一個心願,把如意齋做大……我沒她那麼能幹,隻會埋在屋裡做首飾,但我跟周叔一樣,都願意聽你的,你想試試,我會全力支持你,你不想試,我也 不怪你……”


“顧姨別說了,我答應了柳姨的,一定會把如意齋做大。”傅容最後抹了一把眼淚,從顧娘子懷裡掙了出來,伸手去扶周掌櫃,“周伯也起來吧,生意上我什麼都不懂,以後還需您多多指點。”


周掌櫃收拾情緒後站了起來。


喬氏擔憂地看向丈夫。她同情柳如意,可是,郡王妃那邊既然知道了徐耀成跟柳如意的事,哪怕柳如意已經死了,“如意齋”這三個字怕是也成了他們心中拔不掉的刺,女兒接管如意齋,無異於接了個燙手山芋。


傅品言顯然也想到了這點,沉吟片刻道:“做大如意齋,非一時之功,為今之計,你們最好蟄伏起來,韜光養晦,將來看形勢再重振旗鼓,東山再起。”


他同情柳如意,卻絕不會為了她明目張膽地與郡王妃慶國公府為敵,一不小心害了一家人。柳如意把心血交給女兒,雖是真心喜歡女兒,但也有利用的成分,如果他不是官身,傅家沒有半點權勢,柳如意未必會要求女兒繼承她遺願。


周掌櫃馬上附和道:“傅大人所說極是,老奴也有此意,今晚便遣散如意齋眾伙計,隻留幾個心腹。我等會另賃宅子住下,暗中招攬精工巧匠,將來何時開張,全聽三姑娘的。”


傅品言不由高看他一眼,“濃濃還小,你們若有錢財或人手上的需要,可來找我。”


周掌櫃與顧娘子同時道謝。


傅品言看看妻女,嘆道:“你們先回家吧,我與周掌櫃商量一下將柳東家的衣冠冢選在何處,明早,再帶你們去祭拜。”


“爹爹,我昨晚還跟柳姨一起聽戲的啊……”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沒了,傅容無法接受。


傅品言與喬氏互視一眼,俱都默然。


第二天,信都城裡的百姓震驚發現如意齋關門了,門上貼著告示:東家遠行,歸期不定。


而信都西郊的山林裡,多了一處鮮為人知的衣冠冢。


徐晉私服過來時,直接去了郡王府。


“四哥怎麼來了?”聽到通傳,徐晏親自出來相迎。


他神色如常,儼然不知父親的私事。徐晉也沒打算告訴他,“路過此地,特來探望王叔。”


徐晏心中生疑,不過沒有多問,隻是為難地道:“父親最近脾氣古怪,今早更是一人坐在書房裡,不見任何人。我去問問,萬一父親……還請四哥多多包涵。”昨一早父親出城去了,後來又派人牽馬過去,不知在忙什麼。早上徐晏想打聽打聽,父親一個眼神過來,他再不敢多問。


徐晉點點頭:“煩請雲升代為通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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