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林繡與他隻隔著一座假山的距離,她握了握拳,走上前去。


  他也沒喝幾杯酒,但林繡就是聞出了他身上彌漫著的酒氣。


  “姐夫。”林繡道。


  程衍之一聽她的聲音,就立即就放下了手中的瓷碗,冷著嗓子道:“滾。”


  見四下無人,林繡立馬跪在了地上,“姐夫,那天你喝醉了,可我也不勝酒力……”


  聞言,程衍之一雙眼布滿了陰鸷,然後嗤笑道:“那天夜裡,哪天?” 提起那天,程衍之覺得這簡直是他一生的恥辱。


  兩個月前,林芙因為小產連續發了幾夜的高燒,後來雖然退了燒,但孫大夫卻說以後多少是會影響壽元的。


  聽了這樣的話,他心裡著實悶的慌,因此,便多飲了幾杯酒。


  期間,他隻隱隱記得林繡過來安慰了他兩句,再後來,他便什麼都不記得了。


  但可笑的時候,醒來的時候,林繡就躺在他懷裡。


  林繡見他不認,便低聲啜泣道:“姐夫,我知道姐姐身子不好,那天的事,我是不會讓姐姐知道的。”


  程衍之低聲道:“威脅我?”


  聽他如此說,林繡慌亂不已,她不停搖頭,“我從不敢這樣想,長姐對我有恩,我不會做忘恩負義之事,我隻是希望姐夫不要誤會我。”


  緊接著,林繡的耳畔就傳來了熟悉又低沉的聲音,“林繡,你喜歡我?”


  林繡身子一僵,一張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


  見她這個反應,程衍之不禁譏笑了兩聲,他輕蔑地看著她道:“你這樣的人,我見的多了,我喝多了會做甚,難道我自己會不清楚?”


  這話說的倒是程衍之的心裡話,什麼所謂的酒後失態,在程衍之看來,都是借著酒勁壯膽行事罷了,男人要是真喝多了,哪還有那麼多旖旎心思,都他媽一覺睡覺到天亮,誰會去脫她的衣裳!


  林繡心下一沉,低聲下氣道:“不是的……姐夫,我與你說這些,斷然沒有別的意思,我……”


  程衍之還未等她說完,便冷聲打斷道:“林繡,如果我真做了對不起她的事,即便她怪我,怨我,我都會承認的,可用不著你來惡心我。”


  聽到他這般說,林繡心涼的直接跌坐在地上。


  她一臉絕望地看了看他,下意識地捂住了小腹。她要的真的不多,哪怕一輩子上不了臺面,給他做個外室都行。


  程衍之沒心思看著她惺惺作態,臨走之前還冷著嗓子道:“若是讓我查出來妧妧的事是你做的,我不會放過你。”說完,程衍之也不給她反駁的機會,就轉身而去了。


  林繡呼吸一置,過了好半響,她才起身往南花苑走去。


  “星兒,我問你,當年的唐家夫婦找到了嗎。”林繡對著她貼身的女使道。


  “夫人,那唐家夫婦早就不在蘇州了,他們……他們已經……”


  “已經如何?”林繡著急道。


  “被郢王府人的扣了。”


第60章 線索


  翌日一早,唐嫵和郢王在用過早膳後,就上了馬車,準備回府了。


  由於二房三房的人都不知昨夜東院這邊究竟發生了甚,所以唐嫵他們走時,也就沒弄出太大的動靜來。


  時值四月,天氣已是開始暖和了,整條永揚街都換了面貌,街上的女子提前穿上了紗,豆漿鋪子也有了涼熱兩種,甚至,外面商鋪的叫賣聲比冬季時越發賣力了。


  畢竟這一換季,賣有關女子頭面,折扇,還有布匹的店鋪,是一家比一家要紅火,這心情好了,錢賺足了,掌櫃的就是說起話來,也比平時要溫柔幾分。


  唐嫵到底也是個愛美的,剛掀開了馬車的珠簾,就被外頭熱鬧的景象勾住了。


  近來大燕和渝國通了商,有不少渝國的商人都琢磨著來京城買鋪面,可京城的鋪面搶手,不是人人都買的到的。於是,那些富商就開始挨家挨戶地介紹起了他們渝國的特產,藥材,衣裳,回形釵等等,這才幾個月的功夫,京城的鋪面裡就多了不少花樣,倒是有了百花齊放的架勢。


  鋪面一但多了,就不免要跟旁的競爭起來,就像這名為“鍾府”的店鋪,剛一開起來,就把對面碧水苑的生意搶走了。


  “鍾府”買下了用揚街最大的一個四合院作為鋪面,不但佔地最廣,物件最全,就連這院子的景觀都十分地別致。


  就那黑金色匾額,讓人一看,就能察覺出其中的富麗堂皇來。


  京城不比地方,錢袋子滿滿的貴女到處都是,那些一看就窮酸的鋪子,即便裡頭有些個做工精良的珠釵,她們也都是不會去的,反倒是那些賣的貴的,有時候越是受歡迎。


  一般像這樣的店鋪,掌櫃的眼睛就像是個算盤,誰一近來,一瞧穿著,身邊的女使婆子有幾個,就知道該熱情還是不該熱情了,所以很多貴女在進去之前,都得先捏捏自己的口袋,再三地思地考一番。


  可鍾府這鋪面,真是太會折磨人了。他們找了兩個容貌極其豔麗的姑娘站在外頭迎客,從頭到尾帶的都是這店內的最新款式。


  迎來送往之間,手指還會撫著耳垂上的掛飾和脖頸上的珍珠頭面。看得外頭的小姑娘抓心撓肝的,哪怕是個定力十足的,最後也都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


  出來的時候,錢袋子個個比臉幹淨。


  這不,誰瞧了不動心呢。


  郢王看她瞧地出神,便拉著她的小手淺笑道:“可是有什麼喜歡的?”也許就是連郢王自己都沒發覺,他在對著唐嫵的時候,笑容已是越發地多了。


  無他,就是因為唐嫵總是沒完沒了地磨他,她一會兒說見他冷著個臉她害怕,一會兒又說他隻要語氣不善孩子就蹬她,真真假假,郢王已是懶得和她計較。


  不過這一來二去的,郢王倒真是很少給她冷臉看了。


  唐嫵摸了摸自己鼓鼓的錢袋子,想著自己這個月的月例還剩下不少,便對著郢王使勁地點了點頭。


  可一下馬車,二人就有了分歧,郢王要往西走,唐嫵卻張羅著往東走。


  四目相對了片刻,郢王到底是看不得唐嫵挺個肚子還委屈的模樣,所以最後還是板著一張臉跟她進了“鍾府”。


  一進了院子,唐嫵東看西看,那雪白的脖頸兒恨不得比平時多伸出三寸來,最後小手一掐算,隻選了一套珍珠頭面交給了掌櫃的。


  就當她把錢袋子從懷裡掏出來那一刻,郢王就忍不住在一旁低低笑出了聲,他說這小人兒怎麼剛剛拿了那麼多又遲遲放下,合著還準備自己付錢呢?


  郢王剛回身準備把她方才看過的都拿過來,就聽掌櫃的一臉諂媚道:“這位夫人好眼力,這套頭面是我們鍾四爺最喜歡的一套,也算是鎮店之寶了。”


  一提起鎮店之寶,唐嫵的腦海中立即就閃現了“買不起了”四個大字。


  但,還未等她悄咪咪地把東西放回去,便又聽掌櫃繼續道:“我們四爺還說,但凡是選了這套頭面的,就是有緣人,夫人無需交錢,直接帶走即可。”


  這下唐嫵詫異地眼睛都瞪直了。


  天上還能掉餡餅不成?


  唐嫵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見郢王直接將一個錢袋子扔到了桌上,隨後拉著唐嫵轉身就走了。


  “就這麼喜歡嗎?”郢王直直地看著她道。


  唐嫵捧著珍珠頭面點點頭,乖巧道:“嗯,喜歡。”


  她本以為她這般說他是會高興的,可沒想到,回答她的就是他的一聲輕哼。


  唐嫵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府邸之中的雲仙閣裡,可是掛著一張她的畫像,別說是這些個珠釵了,就是她把這鍾府搬空了,這掌櫃的一樣會對她笑臉相迎。


  因為那人曾囑咐過:“若是她來了,定要好生招待。”


  ——


  回去的一路,郢王也沒怎麼再開口說過話,直到給她送回了喜桐院,陪她用完晚膳,他才黑著一張臉回了書房。


  於楨已是等候多時了。


  他指著瑟瑟發抖的唐家父母道:“殿下,人我帶來了。”


  李氏現在一見到郢王就跟見到活閻王了一般,她一邊哭,一邊道:“殿下,該說的我們都說了,我們雖然買了孩子,但……這世道買孩子的比比皆是,殿下為何就,為何就偏偏逮著我們不放呢?那些宅子,銀票我們都不要了,也不會出現在夫人面前了,殿下就放我們走吧。”


  郢王的食指略重地扣了扣桌案,若有所思。


  當這唐家夫婦上京找上門的那日起,郢王就派了一撥人去蘇州盯了梢,他一直想著會不會有人再去找他們,沒成想,竟然又讓他等著了。


  這次去程府,郢王向程國公打聽了不少當年的細節。


  經證實,那個給唐嫵喂奶的奶婆子確實已經死了,而那胡說八道的道士也跟著杳無音訊了,如今,就隻剩下這唐家父母還與當年之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見郢王遲遲不語,唐清風也跟著著急起來,他面露悲痛道:“殿下,說起來,我們也是命苦的。我們唐家世代單傳,鄙人本來還有個親女兒,可誰知那孩子竟也是個福薄的,才不到兩歲,就染上了瘟疫,那小臉,身上全部都生了瘡,都看不清模樣了,我們若不是思女心切,也不會花錢買個女娃娃回來。”說著,唐清風還錘了錘地面。


  唐清風的動作雖然做作,但話裡的字眼兒卻讓郢王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記得昨日程國公與她說過,“程妧”當年也是被一個蘇州來的使女傳染上了瘟疫,那瘟疫來的厲害,到最後甚至是臉都看不清了。其實當年程國公沒少調查那個女使,可威逼利誘之下,她還是搖頭說什麼都不知曉。


  等再過了一陣子,那女使的身上也漸漸生了瘡,送了命,此事就徹底斷了方向。


  “你那女兒死的時候多大?”郢王突然道。


  見郢王開了口,唐清風立馬道:“回殿下,快兩歲了。”


  兩歲,歲數倒是合上了,“那你們可是給她土葬了?”


  一提這個,唐清風立馬噤聲,面露了猶豫。因為關於此事,他當年曾發過毒誓說再不會提起。


  誰知李氏這時突然插話道:“回稟殿下,當年曾有個法號為淨圓的大師找到了我們,說我們那孩子佛緣深,身上有花姐為開,本是天上給娘娘打燈的孩子,來一間一趟不過是歷劫罷了,妾哪懂這些,他說什麼,妾便信了什麼。他隻說需要在孩子斷氣之前送些真氣,好助她飛升,便帶走了妾的阿嫵!”


  話說當年的那個道士,若是在十年前,那李氏還是信他的,就比如淨圓法師留下的那幾句求子的咒語,李氏睜開眼睛閉上眼睛都要念個幾遍。


  可日子久了呢,她才知曉自己這是上當了。


  她等了這麼多年,到底是一場空,什麼都沒有。


  “李氏!淨圓大師說過,這件事說不得!你……”唐清風氣得臉通紅,立馬就抽了李氏一巴掌。


  李氏不敢頂撞唐清風,隻能捂著臉低聲下氣道:“可他留下的經文,妾念了十幾年,都沒有用。”


  郢王聽著這幾句話,倒是和程國公昨日說的聯系了起來。程家一直以為,“程妧”是斷了氣才會被送出王府的,可若是“程妧”提前就被換了人呢?


  那很多事就說的通了。


  還有這淨圓大師,他越聽便感覺越是熟悉,他總覺得上輩子,好似聽過這個名字。


  思忖之間,唐清風又對著李氏罵道:“那淨圓大師說過,這經文念二十年才能達成所願,三十年變成飛到那九重天上去!你!你!”唐清風一臉地怒其不爭。


  一句九重天,郢王徹底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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