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他會希望我回去。”


  她紅著眼睛,顫抖著唇,眼淚突然又掉了下來。


  “從被賣那天開始,我便不能自己做主去哪裡,是留還是走,都是他人做主意。可今日,我想要自己做主一回。”


  “我心系殿下,想要及時折花,不願意等到明年三月桃花再開,卻是物是人非人不再。”


  她說完再次伏在地上,道:“阿爹,阿娘,女兒不孝,想要為自己活一次,不願意顧忌太多,求爹娘成全。”


  沈箏嘆氣,扶起她,“珺珺,你真想好了?”


  折筠霧點頭。


  “想好了。”


  她知道京都的皇城裡面,有個人在等她回去,這便夠了。


  當日,殿下既然能選擇送走她,今日,她也能為了他選擇回去。


  沈箏便用帕子抹了眼淚,操起旁邊的雞毛掸子打向翁瀧。


  “我讓你有花堪折直須折,我讓你嘰嘰歪歪,這回好了,閨女都被你說沒了。”


  翁瀧也後悔,卻也不耽誤他四處躲,“是,是,怪我,都怪我。”


  他後悔的腸子都青了。


  但能怎麼辦呢?


  被打了幾下,翁瀧這才能坐下來道:“珺珺啊,既然你想好了,我們也不能攔著你回去,隻這事情,保密還需保密,畢竟是殿下暗中做的手腳,你回到京都之後,要及時跟殿下聯系上,免得多生事端。”


  又道:“再者說……我,我跟你阿娘,定然是舍不得你的,你過了年再走吧?”


  因為家中多了個閨女,不同於往年的冷清,他們早早的就準備好了年貨,走親戚用的禮,如今她這一走,怕是此生也隻能用這一回了。


  他嘆氣,“哎,老天還是虧待了我,該死的蜀陵侯,找這麼快做什麼。”


第50章 回京(完) 補更


  這個年對於翁瀧和沈箏來說, 過的是又歡喜又悲傷。


  歡喜的是這麼多年,家裡來了個閨女,他們又正好都喜歡, 雖然剛開始強行被塞到他們家, 但是後來是真喜歡。


  有些人的緣分就是如此,投緣的時候, 便是一眼就行。如今孩子就要遠去,他們兩人空守著父母這個身份, 卻不能多說什麼。


  沈箏晚間送了一支桃花簪子給折筠霧,“雖不知桃花與你有何淵源, 讓你歡喜至極,但你既然喜歡, 阿娘有, 便送你。”


  這支桃花簪子很是好看,中間的桃花蕊是用小玉塊一點點綴成的,外面的桃花枝用金絲纏成, 一看便是富貴的東西,折筠霧沒有推辭, 隻親昵的蹲下,身子貼在沈箏懷裡,“阿娘,您替女兒戴上吧。”


  她抬頭,眼裡全是孺慕之情。


  “女兒想要阿娘替我戴上。”


  沈箏哎了一聲, 慢慢的將桃花簪子插進她的發髻裡。


  “明年三月,就是十五歲了吧?”


  折筠霧點點頭,“是……若是將來能出嫁,阿娘可要給我準備嫁妝。”


  沈箏笑了, “好,不會少你的。”


  屋子裡兩人說話,外頭的折致遠和折大田也在跟翁瀧和翁健說話。折大田有些局促,他長這麼大,還沒有這般被老爺少爺的邀請過年。


  翁健對他並無輕視,比起翁瀧的真性情,翁健常年在官場,自然要圓滑一些。雖然折大田如今隻是一個農人,但說不定乘著折筠霧這股東風,將來能出什麼造化呢?


  那日他率先跪下來多謝他們一家子人收養折筠霧的時候,翁健就知道這孩子也是個善良的,這般的性格,倒是跟折筠霧有幾分相像。


  那太子殿下若是願意讓人去教導折大田,給他一份出路,未來也算可期。即便官職再小,在關鍵時候,說不得也能用得上。


  他便笑著道:“大田,這是棗糕,是珺珺最喜歡吃的,是你們雲州的東西,你嘗嘗,說不得也會喜歡。”


  折大田連忙嗯了一聲,將棗糕一口咬下,然後瞪大了眼睛,“好吃。”


  翁健大笑,“是吧,我也覺得好吃。”


  然後又看向沉默的折致遠,“致遠賢侄,你怎麼不吃?”


  折致遠笑笑道:“翁大伯父,賢侄隻是在想,杳杳……不,珺珺她是不是不喜歡我。”


  翁健:“……”


  啊這,你這孩子,看著挺穩重,怎麼說話如此直接?


  不過也看得出,折致遠是有些焦急了。他看在他是侯府公子的面子上,道:“珺珺心善,對陌生人也鮮少有不好的臉色,但也不會太親近,畢竟不熟悉。你雖然是他的親兄長,可卻也沒有相處過幾日,跟陌生人也差不多的,難道就要她對你歡喜之至麼?”


  他搖搖頭,“年輕人,不要多想,多謝耐心,說句不客氣的話,在座幾人裡,你雖然是至親,但是我們其他人,卻都是養她最久的人。”


  折致遠臉上露出慚愧的神色,“是侄兒多慮了。”


  於是過了年,就要離開之前,他特意下了一趟山,去山下的珍寶齋裡面買了一串玉質的手串。


  他滿懷期待的遞過去,“杳杳……珺珺,這是大哥給你買的,你試試,看喜歡不喜歡。”


  折筠霧:“多謝你,隻是我有手串了,不用再買。”


  折致遠臉有些紅,“姑娘家的首飾哪裡一套就夠,明珠每日戴的手串都不一樣,我記得都是玉的,戴著也好看的很。”


  他道:“你可以換著戴嘛,姑娘家的,鮮豔些好。這串木頭的,雖然也好,但不是那麼的鮮豔。”


  折筠霧知道他是好心,但還是搖頭。


  “不,我覺得這串手串很好看。”


  在她做奴婢的時候,自然是不能要鮮豔的東西。殿下知道她的顧忌,知道她膽子小,所以費了不少心思,才給她找來這串善玉做的手串。


  木頭雖然不起眼,可名字卻是帶玉的。


  她很喜歡這串手串,這輩子都不打算取下來。


  折筠霧朝著他行了一禮,然後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往前面走去。她還要去跟大哥說說話。


  折大田正在屋子裡面做木工,他雖然後來被送去了做墨,但是手裡的木工手藝是阿爹親自教導的,這麼多年也不曾落下。


  他正在雕刻一隻小鸚鵡。


  折筠霧進去一看,便知道是誰。


  “將軍……是毛毛啊。”


  毛毛是將軍沒進東宮之前的名字。


  折筠霧拿著栩栩如生的將軍看了看,笑道:“大哥,你還記得它。”


  折大田見她如同在家一般朝著他笑,便松口氣,道:“是,你那時候總是想要一隻小木雕戴在身上,我總忙,沒時間給你雕,如今總算有時間了。”


  他自己住在一個屋子裡面,想要倒一杯茶給折筠霧,發現這裡的茶具好多,他根本不會泡。折筠霧便過去給他倒了一杯茶,“大哥,你別拘謹,咱們兩人是打小的情分,你還不知道我嗎?”


  折大田這才眼眶有些湿潤,道:“這幾日,我都沒有好好的跟你說話。三丫,對不起,當時我應該追的更遠些的。”


  折筠霧搖搖頭,“當時,我被帶著走遠了,我自己也不知道在哪裡,你們追過來,也沒用的。”


  折大田抹抹眼淚,坐在凳子上,跟她道:“賣你的那三鬥米,剛開始誰也不肯吃,後來沒過幾日,實在是熬不住了,五丫偷吃了一口,幹嚼的,直接卡住嗓子眼了,阿爹拍了她好一會才救過來,後來沒辦法,這才吃了那三鬥米。”


  可三鬥米根本吃不了多久,他嘆息,“後來,四丫和五丫也差點被賣,幸而朝廷的賑災來得及時。”


  折筠霧靜靜的聽著,聽得也有些感慨,“兩個妹妹沒有被賣,那就是好的。”


  她是撞了大運,進了東宮,要是沒有進東宮,恐怕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裡。


  折大田問她可好,折筠霧點頭,“就是剛開始吃了苦,那個買我的,轉了好幾道手,才將我賣向了岐州府,翁家阿娘和阿爹本是將我買來做丫鬟的,後來他們見我合緣,就收了我做養女。”


  這便是極好的。走的那日,折大田鄭重的又給翁家夫妻磕了三個響頭。折致遠也跟著磕了三個,羞愧道:“你們養了珺珺一場,自然也是珺珺的再生父母,這回接了她回京團聚,等有時間,侄兒親自送她回來看望二老。”


  他鄭重的道:“我父親說,恩情大於天,您二老對珺珺之恩,我們蜀陵侯府記住了,若是之後有什麼需要我們的地方,我們必定不會袖手旁觀。”


  沈箏自然知道折筠霧這一去還是艱險重重,便鄭重的對折致遠道:“你們一家子人,沒有對不起我們的,也不用對我們感恩戴德,收養珺珺,是我們的事情,不用你們還,隻一件事情,既然當年舍棄過一次,這一回,還望不要再去舍棄她。”


  折致遠聽得心中一熱,知道這一家子人是掏心掏肺的說話,他點頭,“伯母放心,我們疼愛珺珺還來不及,怎麼會去舍棄她。當年是迫不得已,可如今哪裡還有迫不得已的地方?不會的。”


  折筠霧坐在馬車裡,撩起簾子看向沈箏和翁瀧,“阿爹,阿娘,女兒便要走了,等……等之後,你們可一定來京都看女兒。”


  沈箏又要抹淚了,走過去摸摸她的頭,“走吧,走吧,別惹我哭。”


  折筠霧在她的手上蹭了蹭,哎了一聲,馬車這才上路。


  但剛走,就見沈箏突然喊了一聲,“珺珺。”


  馬車停下,折筠霧連忙撩起簾子,“阿娘?”


  沈箏走過去,道:“珺珺,阿娘出身岐州沈家,雖比不得蜀陵侯府簡在帝心,大權在握,但沈家在岐州幾百年,也不是毫無底蘊,若是你去了京都,無人替你做主,我們沈家也不是吃素的,能幫你的,阿娘定然幫你。”


  折筠霧感激,“阿娘,我記住了。”


  折致遠羞愧又感激,“伯母,你放心,在京都,珺珺必定不會被人欺負。不然還要我們一家子人做什麼?”


  要你們一家子人做什麼?


  沈箏想要說一句什麼,卻還是沒有說。


  馬車緩緩走遠,翁瀧嘆氣,扶著沈箏,“夫人,又下雪了,回去吧。”


  ……


  而此時,京都也正在下雪。


  東宮裡,太子正拆開一封信。


  拆開了,卻放在桌子上不敢看,好一會兒,才深吸一口氣,打開了信件。


  一目十行看完,太子笑了,叫劉太監,“去,去端一盤棗糕來,孤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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