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隻是簡簡單單想做絲綢生意?


  絲綢也分個三六九等,什麼提花、妝花、織錦、織金、印花等等,這還隻是工藝,更細點的還要分綾、羅、綢、緞、錦、紗、羅、絹……


  總之,不同的絲綢有不同的工藝,大梁人因見慣了絲綢這種事物,越是富人越是權貴,越精益求精,要求的工藝也越高。


  能織出這種絲綢的,得專門的工坊,專門的工人。


  顏家就有好幾個這樣的織坊,織出的絲綢都是放在商行裡,賣給有錢人。


  而賣到海外的,一般都是中等偏下的絲綢。


  反正那些洋商也不識貨,據說他們那裡的人都是穿麻織成的衣物,連棉布都沒有,所以即使是大梁最低等的絲綢,也讓這些人如獲至寶。


  可想而知,黑爺說為了做絲綢生意,所以才需要桑園,本身這話就有點虛。


  做大梁境內的絲綢生意,講究的是手工藝,求得是精品。


  以這點用絲量,完全不用折騰什麼桑園,隻有匯昌票號也想染指大批量絲綢,譬如賣到海上去,才會想自己掌握桑園。


  因為隻有自己掌握桑園,才能不受制於人,才能在談判中為自己掙得籌碼。


  以前不明就裡,做生意做得渾渾噩噩,此時跳出來看局面,許多事情都是一眼即見。


  顏青棠隻笑,也不說話。


  笑得黑爺是心驚膽戰。


  他本身是個掮客,可實際上票號哪需要什麼掮客,掮客也做不了主放貸給商人們。顏青棠知道他的來歷,是匯昌票號大掌櫃的小舅子,不是因為這,他一個地痞出身的混子,哪能被人叫爺。


  想到這點,她突然笑了笑:“行了,黑爺,我知你心意。既然黑爺待我如此誠心,有一句話我不知當不當講。”


  “什麼話?”黑爺下意識問。


  可這時,顏青棠卻賣起了關子。


  “按理說,我這話不該說,在商言商,勝敗乃兵家常事,哪能使用這種下作手段。”


第64章


  ◎落井下石,不問問小生走了可還回來?◎


  她這話一說, 更是讓黑爺心痒難耐。


  “顏東家盡管說就是,出了你口,入得我耳。”


  顏青棠瞥了他一眼:“既然如此, 我可就說了。”


  “快說快說。”


  “我聽說葛家之前找匯昌票號拆借了一筆銀子?”


  確有此事, 匯昌票號作為江南最大的票號之一,在蘇州這地界,可以說它認第二, 無人敢認第一,葛家拆借銀子,必然是匯昌票號不作他想。


  “最近這絲價可是跌得讓人心肝疼,難道葛家拆借時沒質押給匯昌票號什麼東西?”


  “自然有。”


  前腳話說完, 下一刻黑爺心裡一提溜,這是——


  顏東家說這話是何意?


  很快, 他就明白過來了,面色不由地有些尷尬。


  以為顏家是記恨上葛家搶了自己的生絲, 故意在這兒給葛家上眼藥。


  可不等他說話, 顏青棠下一句話又來了。


  “跟葛家比,吳家的那點桑田夠幹什麼?九牛一毛都不夠。既然貴票號大東家對絲綢這麼感興趣,不如試試在葛家身上動動腦筋?”


  她笑吟吟的, 一點都不遮掩自己的目的。


  “拿下一個葛家, 可是省下貴票號太多事了,甚至一躍而起把葛家擠下去,也不是什麼事兒,尤其現在葛家可不太平, 你說是不是, 黑爺?”


  最後那聲‘黑爺’還在餘韻, 人已經飄然而去。


  留下黑爺一個人在那兒, 半天回不過來神。


  “此人倒不像能促成這種事的人。”上了馬車後,景道。


  “不管他能不能促成,就當埋下一根引子,誰知道哪會兒炸了葛家?對葛家,即使知道這時該痛打落水狗,我也不能親自出手,不然就是不打自招,但落井下石不妨事,而且你沒發現,此事的關節根本不在這個人能不能促成上。”


  “那是什麼?”景一愣。


  每次談到這種商上面的事,他總感到力不從心,也是實在不擅長,從沒有涉足過。


  “你懂什麼是票號?”


  紀景行知道票號是做什麼的,但她用了‘懂’字,顯然與他所知不同。


  “票號與銀莊差不多,但票號比銀莊多了會票和本票。”顏青棠又道。


  簡而言之,會票又叫匯票、飛錢,做的是異地通兌。


  可不要小瞧這點,大梁疆域之大,無邊無際,一個票號能做到全國各地都能通兌本票號的會票,本身就是一件讓人驚嘆的事情。


  想想,一個商人去外地做生意,攜帶大量現銀本就不方便,還要擔心沿途可有匪盜。可有會票就不一樣了,拿著半聯票券,便可到各地票號通兌,省了多少事啊。


  而本票的本質上其實屬於放印子錢,都是把銀子借給別人,賺息錢。


  歷來少不了有勳貴大官富商們往外放印子錢,這些錢到哪兒去了,不可能是這些貴人們親自出去放債,自然是通過票號。


  由此可見,能把票號做到這麼大,背後必然少不得各種盤根錯節的關系。


  而顏青棠想說的其實不是本票,而是匯票。把兩者都提出來說,不過是想讓景更了解其中的含義。


  其實這話又哪是說給景聽的,而是通過他告訴欽差,又或者告訴太子。


  “我聽竇風說,那些海商出海做生意,都是帶現銀,每次帶現銀都得裝十幾箱子。”


  本就是不能放到臺面上的生意,自然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不存在赊欠。


  “你的意思是?”


  “我猜,匯昌票號的本意根本不是做什麼絲綢生意,而是想以此為引,把票號生意做到海上。你說如果關系到這宗買賣,匯昌票號會不會又敢不敢對葛家下手?”


  會!也敢!而且可能性極大!


  你有人,我背後也有人。


  葛家能坐上江南第一家的位置,本身就在於他的海上生意,屬於走了捷徑。而匯昌票號能不走捷徑,把生意做到這個地步,背後的勢力必定不容小覷。


  說不上誰怕誰,隻看利益夠不夠。


  “說不定根本不用我提點,人家也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黑老九能借著放貸在吳家頭上動心思,難道匯昌票號就不能借機在葛家頭上動心思?每一次拆借都輕而易舉,讓你放松了警惕,說不定人家就是在等待一個良好的時機……”


  面具後,景面色復雜。


  “你怎會如此了解票號?”


  顏青棠瞥了他一眼,笑道:“我會告訴你,我剛開始做生意時,曾想過開票號?”


  那時候初生牛犢不怕虎,什麼都敢想,但當真正了解之後,才知道有些生意非一般人能做。


  說話間,馬車已經到了顏宅。


  顏青棠下了車,往裡走。


  見他也跟了上來,不禁道:“你不去把這事稟報給欽差。”


  景眼神晦澀:“我去稟報欽差,你去青陽巷?”


  他怎麼這麼懂她?


  次數多了,顏青棠也不局促了,笑道:“你對青陽巷是有什麼執念?”又連忙催他:“快去吧,不要誤了正事。”


  景看了她一眼,離開了。


  見他走了,顏青棠松了口氣。


  不是她損,而是這小子如今雖歇了對她的心思,但總會用那種怪怪的眼神看自己,看得她難以安適,所以才想把他支走。


  又想起竇風說第一次買賣,要帶她一同出海見識見識,不如就讓景去見識,也免得他總是惦著青陽巷。


  回到青陽巷,照例是一片歲月靜好。


  有時顏青棠甚至有點沉迷這種日子,不用去管外面的生意,不用與人勾心鬥角,當然還有——


  書生也很俊美,還有點可愛。


  顏青棠也是最近才發現他有點可愛的,怎麼說呢?


  就是挺可愛。


  “太太做什麼用這種眼神看小生?”


  瞧瞧,一逗就囧了,明明臉紅了,還要藏。


  顏青棠笑眯了眼。


  書生甚惱,可又說不過她,隻能換到別處去報復回來,這時候就輪到顏青棠求饒了。


  不過求饒次數多了,她的臉皮漸漸也厚了。


  求饒求得是花樣百出,最後反倒把書生弄得把持不住,各種失態,所以最後還是他輸。


  這期間,顏青棠去了一趟莳花坊。


  一來是探望蘇小喬,瞧瞧她近況,二來也是她心裡還惦著謝蘭春的事,也不知那女子如何了。


  “她啊,被人贖身了。”蘇小喬臉色復雜道。


  贖身了?


  “誰幫她贖身了?”


  “還能有誰,就是那位盧大人唄,人家是真喜歡她,不像那個狼心狗肺的!”


  罵的是誰?


  自然是阮呈玄。


  “當初還是我勸她的,都被人送人了,還惦著那狼心狗肺的家伙做什麼?不如找個對自己好的,過幾年舒坦日子。她又不像我,想得開,不如離開這裡算了,免得待在這,既不甘心又怨恨,成天一臉怨婦相,惹得人心煩。”


  別看蘇小喬說得狠,其實看她臉色就知道當初定然發生了不少事。


  能讓謝蘭春走,她大概也費了不少心力。


  不過那樣的女子,確實也不適合待在這裡。


  “那你呢?可要找個冤大頭贖身?”顏青棠突然問。


  這話是曾經蘇小喬自己說的,說等她玩夠了,就找個冤大頭贖身。


  冤大頭自然不少,但她不願意,此時顏青棠說出這種話,明顯就是想當這個‘冤大頭’。


  誰知這話一出,蘇小喬面色倒怪異起來。


  “還是不用了,暫時不用……”


  顏青棠瞧她怪異,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蘇小喬打著哈哈道:“最近吧,有個人把我包了,你就算想幫我贖身也不能。”


  “此人是誰?還是你想讓他來當這個冤大頭?”顏青棠試探道。


  一聽這話,蘇小喬頓時一臉嫌棄樣。


  “還是算了吧,我倆就是逢場作戲,圖個睡覺舒坦。他這個人又野蠻又粗魯,一天兩天可以,時間長了老娘可受不住……”


  見她如此,顏青棠自然不好說什麼,隻說她要想離開,就跟她說。


  不同於顏青棠這裡的平靜,最近葛家可是四處起火,按下葫蘆浮起瓢。


  其實以葛家手裡握著的絲綢,是足夠填上歲織這個坑的,但葛家哪裡甘心,就去找了卞青,想讓卞大人幫忙從中說情。


  卞青雖不擔歲織任務,但也不想和嚴佔松作對,無奈他背後也牽著無數關系。都等著分錢,填了織造局,必然要損失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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